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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今天我看着眼前的电脑,想在键盘上敲些字之前,我发了个长长的呆。我看见这白色屏幕上微小的红绿蓝,它让我想到临睡前眼底泛出的色块。
我又开始怀疑我身边的世界了。
近两年,我已经逐渐分不清楚,我到底是还在现实,还是做着我的长梦。如果是后者,那我的身躯现在可能仍在仓禾的某个十字路口处,绕着一片菜市场,来来回回装作匆忙往来的行人;黎明时运水产的货车司机会下来问我在这里干啥呀,我回答就是闲逛,然后赶快走开。
而我自己,正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我,或许正在我不熟悉的那些所谓“层级”里徘徊吧。
也就几年前吧,仓禾还只是个平静的小城市,我也只是个平常的胆大的小孩。虽然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中有一丝古怪的气息——异常频繁的市政项目,邪教店铺的门前用奇怪的字体写着莫名其妙的对联(虽然后来关了门),网络论坛中十几起怪谈的原发地,还有身边不时听闻的失踪事件。
每两年,身边有个熟人消失,该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吧,我当时这么想。小学时候一个同学玩滑梯时消失了,对这件事唯一深刻印象,也止于她父母将我们带过去一个个质问时透露出的焦急、绝望。
高中同学呢,有个曾和我一起去莫名其妙的地方探险。他说喜欢所谓“阈限空间”之类,空旷的停车场,废弃的电子厂,还有未完成的工地。而他被那些空间吞没了,在他转过停车场的拐角之后就再没回来。
警察约谈了我三次,没有找到任何我杀人的证据。我也成功地被我父母打了好几次,最后以一家搬到城北为结尾。最后呢,这件事却是变作那几年城中十几件怪谈的小小一桩,而同学的母亲也在怪事渐渐多起来的二三年给我们发了信息,说是自己错怪了,需要道歉云云。
她不知道我那时正迷失在我的“路”上。
我自己的故事,还是从十六岁开始说起。
暑假刚开始,雨季还没有过去。这天我和同学们刚聚过。几个人从陌生的楼道里出来,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那几盘桌游,有说有笑复盘着,还约定好了下次谁来请客。出了小区门,我和他们作别,走上了河埂的步行路。
这里离家不远,走个十分钟,前面两个十字路口都右拐,就到了。时间已是深夜,我却没有困倦,只是因为刚才纷乱的派对而有些疲惫。
我下到离河面最近的路上,想着能否借河面的凉风来吹散疲惫,但河上只是一些薄雾。河不是很宽,河水涨的高,偶尔在月亮刚升起、还带着一些暖色时,岸这面还能看见河水中浮动的月的鳞光。
不久到了桥头路口,右拐,再左拐,熟稔地刷开小区门,便看见高楼上灯光已经稀稀拉拉。再回忆起来时已经进了电梯,习惯性地按了十楼,半路上才想起现在家在十四楼,赶快取消再按。当时想着今天玩得太过,脑子都不清楚了,便也没再管。
草草洗了澡,一开始是调水温手滑,放了几分钟一摸还是冷水;其间撞到横杆一次、拿毛巾碰滑一次。想着今天怎么这么倒霉,不会是几盘桌游把我的运气都用光了吧!
——不管。躺在床上,不一会就睡去。
第二天中午才醒来,父母已经叫我去吃饭了。饭桌上,我只是草草划了几口,一直沉浸在和同学的聊天中;连吃了什么也不记得,只记得汽水饮料有种既甜又苦的味道。吃完便打起游戏,直到晚上。
到了傍晚,照例是出去走走,拍些照片。在那同学失踪在地下停车场以后,我似乎也继承了他的爱好,开始拍阴森古怪的回廊和废弃的泳池。
但今天我不太想去那些小区的地下,便沿着河走去。河上的步行路直直延伸,尽处挂着一轮血红的夕阳。我抬手想要拍下。正当我琢磨取景时,忽然一丝陌生感让我停下。
我似乎从未见过这个方向落下的夕阳。
对,对……若要越过河看见初升的月亮,那么河至少应该是偏南北走向,即使是这个时节,太阳也从来不会在那里落下。
对。什么按错了电梯、拿浴巾拿错,这些通通都是我的习惯在提醒我。但似乎就像梦境那样,这些错漏被自圆其说地掩盖过去。当然,理由都像梦一样强行。
我此时忽然开始意识到,昨晚开始,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。仰望小区时稀稀落落的灯光,刷开门卡的瞬间,还有那顿饭……
我回想着那顿饭,除了杏仁味的饮料之外,似乎缺失了一个细节。
那顿饭时候我的“父母”长得什么样?
他们好像——没有脸。
跑。我沿着河岸一直往回跑,一直低着头,生怕看见行人那空无一物的脸。
直到我跑过了桥,那种一直存在的、失去了温度感觉的麻木感忽然消失了。夏天夕阳的余热、乌鸫的鸣叫、汽车划过的呼呼声,似乎是一瞬间爆发出来那样。拿起手机对了下时间,距我迷失已将近一天。我不敢停留了。
在电梯中我重重按下十楼,转头才发现,上来的是是楼上和我很要好的朋友。那种像见了鬼的表情我之前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。
“你……你不迷路了?”
细细地聊了下,才知道在他们看来,我昨天是没回家,在河边的步行路上,来回地走着、坐着。有人问那个失神的我,问去哪,我就说闲逛。
我不再独自出门闲逛,至于那些阈限空间摄影之类,自然是无从继续了。到后来,从学校的谣言以及越传越盛的怪谈中,我听闻了这座城市近年来发生的一大堆怪事,似乎就是从那条河周围扩散开去。
他们说,那个逐渐侵袭我们世界的空间叫“后室”,那是无尽的黄色墙纸与荧光灯铺成的空间。自此,我开始怀疑,那对阈限空间的执念,没有脸面的人,还有停车场的拐角,都是那空间的投影;我却没有证据。
所以,之后我连独自出门都渐少,借口是怕黑、不认路之类。大概只有身边有人陪同时,我才能放下心走出家门。我相信至少这样,肯定不会进入那个梦境中。
我猜错了。
出租车将我带到虚假学校的门口,那之后我在梦境里听了四五天的课,直到一道早已做过的题目给我以猛烈的既视感,这才让我醒来。至于那场梦的细节我无法描述,因为只要落到语言,它们总是会变成选择题的形式。
而迷失最长的一次,也是最近的一次。
五个月吧。
因为父母逐渐相信了那些所谓“拯救末世”的言论,我逐渐不堪他们的烦叨。那天吵架之后,我一人走入了门口的楼梯间。
当时,我只是在气头上,忘了自己还会在任何路上迷失。当我顺着楼梯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我见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同学。
可我竟然没有感觉一丝不对劲,从那天开始他顶替了我楼上那个朋友的位置。我们一起上该死的学,一起跑到诡异的阈限空间去,一起去过一次某个说是失踪了人的水族馆。
我这次是因为和他闲聊时,忽然说起搬家的事,才惊醒了。
不知道我当时如何做到,跑进家里卧室龟缩起来,才感觉自己脱离梦境。
父母告诉我,我这五个月都失神地在家中走着、停着,问话也不回答。他们还告诉我,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,我们所在的仓禾也在飞速地崩毁。
失踪的就不提了,毕竟一天几千起,真真假假无从分辨。
对门邻居说,他家老人小腿以下都陷进地板里去了,要不是撑着床板,很可能也已变作几千失踪中的一个。
楼下麻将馆的麻将机变成无限个了,连着墙壁和灯一起,往里延伸很远。没人敢去打麻将,谣言说有一桌去了,然后打得入迷,一盘结束,四个人才发现,两边都变作无穷的麻将机了。
我听说的失踪与死亡,这几天里已然不计其数。不过仍然有一件事,让我怎样都无法平静。
我楼上的那个朋友,死了。几天前,在他的睡梦中,他的床、他的房间,带着他一起翻转了过来。翻转的房间倒不是什么大麻烦,但人一翻转,体内的所有分子便也翻了个方向。结果呢,是他没办法再吸收糖类油脂蛋白质这些东西。
他在家里所有人吃着饱饭的时候饿死了。
对,你跟我感觉一样,这真他妈的荒唐。
或许,这就是我在这里写了这么多无关细节的原因吧。我希望用这种方式,让我自己强行地回想那些细节、那些似真似假的既视感,然后也许,我可能忽然醒来,意识到这一切不过就是我更广阔的一场长梦。
如果现实真就这么荒唐,我还在这个逐渐坠入地狱的仓禾市的话,那我也认了。毕竟,似乎差别也不大了。
事到如今,我甚至还有些向往传闻中那些永远空寂的场景,那叫后室的地方。在那里,至少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永远迷失,不用再因为一时的不注意,在几天后承受那种惊醒的猛烈心跳。
